#經驗

我的一位好友剛入伍,就在今天。
  昨天和學生去大林靶場打靶,下遊覽車後沿著隊伍走在破敗荒涼的丘陵小路上,順著蜿蜒的草叢和深灰色的圍牆,以及圍牆上帶刺的鋼圈和插滿惡意的碎玻璃,漸漸深入林中接近神秘而不可侵犯的威權中心。那條蜷曲的山路中段霸道地矗著橋墩,上方是高架橋,路的一側是山壁,一側是小溪谷,溪水壩上盡是蕭瑟,斑斕的水泥剝損欲墜,有人正施工。終點靶場裡的布置我倒沒了印象,可是這條彎繞的山路,牽動一條幽邃的神經,繫著一則青澀故事,就在這條路上的某處。六年前我向他說了某些話,他說他差點哭了。
  我們初識是在七年前,到底三個人如何勾搭在一起,早就不可考了。她叫兔子,一位過分浪漫的高一女生,人如她的名字一樣純真無害;我和她同社團,那時社團南下征戰我們這屆的第一個盃賽,週五背著三天份的行李上學,一放學就直衝火車站,搭南下的區間車。兔子個子嬌小,一上火車搶到坐位,就把腳跪在坐墊上,那時的區間車窗戶是緊捱坐位的,她這一跪朝著窗外嚷道:「火車在動耶!」、「是稻田耶!」竟像幼童第一次搭火車,看什麼都新鮮、什麼都津津有味──事實上,這真是她第一次搭火車。浩浩湯湯一行人裡面,也有他,他叫把拔,據他後來的說法,這個綽號來自當時的流行廣告「喜歡嗎?把拔買給你!」那時他外宿在學校附近,我和兔子陪他在附近蹓達,途經什麼商店指著亂胡鬧起來,這聲「爸」一叫,斷斷續續便叫了七年。那次盃賽,是他和她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對外的正式比賽,不過,我們還有多次的社內賽組隊經驗。她叫兔子,我叫浣熊,把拔當時還有另個綽號叫熊貓,應是他上課從未清醒過的緣故,再湊合其他人幾隻動物,我們的隊名便叫「可愛動物區」,如今還有臉書上的同名社團可考當年的發文。我們三人果真如隊名,天真可愛。
  多年後把拔和我說,這是他人生中最懷念的一段的時光。
  十二月,教會學校的耶誕節排場盛大,節日氣氛濃厚,各班學生無不巧取豪奪地向各科老師借課來練聖歌、做聖誕樹布置。我們三個同班,練唱時,把拔幾乎不開口,或開了口卻絲毫辨不出他的頻率,混雜在男女高低各部與鋼琴伴奏中,無聲無息,自然沒有被瞧出破綻,否則鐵定挨指揮和老師的罵。不過,總和他坐一起的我就是知道,他絕沒有出聲。青春就在這裡落下種子,無聲無息地發芽,不知道是否也自以為沒被發現?它抽出枝時是酸澀的,有時澀得發苦、發恨,像從脊椎裡面抽出骨髓,捏碎再搓揉成某種自己也害怕的模樣,那大抵就是青春。我們的聖誕樹布置,選定一則聖經故事,按照主題、人物、情節設計各式各樣光彩炫目的大小型裝置,厚紙板做的池台門柱、氣球吹了氣再塗上和著白膠水的碎報紙做成耶穌人頭、熱熔膠焊接寶特瓶做身軀四肢或十字架,傾全班之力,合作完成一幅可觀的聖誕樹布置,再搭上燈光吊飾,平日裡掛在樹上的,現在更纏繞在五花八門的門上牆上人物上,夜裡校園頓時如繁華的市中心。那一日全班拼貼剪黏著各自的工作,總有些人偷閒,遊蕩在庸碌人群中,那一日的他便是。再不引人注目的人有著顯眼的舉動也招人耳目,何況他於我從不是不起眼的人。把拔像蜜蜂跳著八字舞,看似四處安置周到,實則繞著某一個中心定點翩翩起舞,眼睛對焦在一個短髮女生身上。
  我聽見抽得張狂的枝芽被狠狠折斷,愁雲厚重壓地,狂浪洶湧吞天,孤舟上一塊一塊碎屑裹著斑駁的油漆片巴巴地向下掉,危檣都要塌了。此後我的孤舟必須拼盡全力向目標定航,時時拿著指南工具,因為不小心暈了船的人,再轉壞舵,人生就要迷失。陽光沒有從烏雲的裂縫中射下一點救贖,可是特異於常人的航海人還是有自己的出路。兔子生性率真,卻也是個明白人,與我看見是一樣的情形。她和我倒默契一致,嘴上不饒人的戳著司馬昭之心,那幼稚的玩笑,聽起來和蒙童並無二樣:「齁!男生愛女生!」、「浣熊你看把拔又在看她!」、「他們兩個羞羞臉!」、「你看他故意坐在她後面!」只是青少男女的笑話已經像薄紗透出光來一樣,嗅到賀爾蒙的味道。兔子終究和我不同,她的諷刺不是真的諷刺,現在想來,有的是不忍心那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小日子被打破,像在湖畔投入小小一顆石子,聚在一起的浮萍就要離散,待到水面歸於平靜,也回不去了。我沒那麼多守護美好日子的心思,只是為一顆脹得不能再脹的心刺破一個小洞,讓妒流瀉一些出來,再把自己裝得人模人樣。耶誕樹下,彩光炫麗,魔幻又寫實,心也著了魔,真正逃開這魔爪,便要七年的時間。
  新的一年,然後又是半年過去,我不再怎麼理他,感情也就淡去。二上,新的學期,新的年級,新的班級組成,新的開始--三人分崩離析的開始。去年那些事情早已事過境遷,我和把拔的關係雖緩和,卻也沒有回到緊密的從前。我原會失去這位摯友,直到事件發生後,我狼狽地找他,而那之後,我們再也不是三個人。那是畢業旅行前後,是她的初戀嗎?我似乎不曾向兔子問過。她已然沉溺在愛情的世界,但還不曾公開,只是一雙眼睛閃亮亮地盯著愛侶一咕嚕兒轉,臉上的雙頰紅潤飽滿,嘴角總是勾起,眼睛也藏不住笑意,粉紅色的人粉嫩得毫不吝嗇,卻也沒有俗濫的氣息。她只是盡情得意,恣意染著她粉色的戀情,都可開間粉色系列的專賣店──她本就是這麼天真可愛的一個人,是沒有心機的──她的甜膩原也沒有怎樣,只是好死不死,指南針壞了、舵壞了、船也撞上冰山般的壞了,只是我的一切都壞了。青春就是犯賤,偏偏要在貧脊的土壤,再落下一顆病態的種子,長出欹斜的枯幹,也註定開不了花。兔子不僅是個明白人,而且對朋友極盡貼心,她竟對我說:「我不要和他在一起了。」我只管在心裡嘲笑:「妳做不到。」
  我並不是沒有試圖醫治這種魔病,我曾對她說給我時間,以為能夠緩解病症,可是這次,儘管刺破一個宣洩的出口,心還是痛得厲害,所以我決定把整棵樹都砍了,留著一株爛苗生著橫枝刺自己的心,實在愚蠢至極。我再也沒有和她說話。只有一次吧,我和她是同個社團的幹部,因為社務處理不當,我指著她破口大罵,聽見的人大概都以為我瘋了,我想我也是。把拔夾在中間,頗為尷尬,他暑期輔導公假一星期回來,世界就不一樣了。他一方面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,一方面還得聽著雙方的話語:她那一方是焦切的,我這一方是不知所云的。直到離開也填補不了心底的缺口,我知道我需要他。
  那是靶場的午後,在那條崎嶇不平的山路,正在等候別班結束打靶的我們徘徊在山路某處。我對他全盤托出,從一年前到現在,我說我可能必須逃離這裡,轉班或轉校,他說他想哭。那條路的兩旁草木旺盛得很,雜亂無人整理,荒涼地任風撫過枝葉,撫過身體,平靜安穩。
  後來,我轉了班,轉進社會組,除了一次怒罵便再沒有和她說話,高中畢業也未互道珍重再見,從那時起,就這樣過了六年。我和他很要好,無話不談,他和她也好。畢業後的一兩年,有時候我放不下,有時被人生其他事情沖淡,就再也沒想起這些點滴。再後來,那已經接近大學畢業的冬天,把拔到我念書的學校比賽,我們穿著畢業袍,拍了許多照,交換茁壯的青春。他說,他最懷念我們三人初識的那半年,那時候的快樂最單純,也最純粹;從他口中,得知兔子去了日本,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揮別高中的戀情,三個人這些年在現實生活裡沒有交集的風風雨雨。大學的大樹極其高峻,自由地聳峙在校園裡的幹道和角落,寒風呼嘯而過,颯颯地吹落深褐色的葉子,不見蕭瑟,看著倒十分自在。我說,我對不起兔子。
  我用臉書傳了訊息給她:「嗨,兔子,我要向你道歉。今天我跟把拔碰面,聊到過去,好多從前三個人很溫暖的記憶湧現。我覺得我欠你一個道歉,當年很不成熟,也把感情看得太重,所以忽略很重要的朋友們的感受。以前在情緒當中的時候,很多開心的時光、朋友的好,都被蓋過,現在想起來很對不起。雖然不一定能挽回過去的友情,也不一定會得到你的原諒,但是因為過去犯錯的虧欠,我要真誠的向你道歉,希望有機會我們還能見面吃飯。祝你在外求學順利,生活愉快!浣熊。」
  過不久,她回傳:「浣熊,不會的,沒有事的。別把自己想的太糟糕,成不成熟都是成長。一直以來,浣熊還是那個每天追著我們打辯論,讓我開始聽田馥甄的浣熊。高中回憶,無論如何都是青春美麗的。很開心收到你的訊息,在日本過得還可以,只是有點辛苦,但不論我抑或是你,都會越來越好,也希望你在要求自己的情況下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。回台灣一起吃飯,加油!謝謝你。」
  《如懿傳》裡如懿曾感嘆:「蘭因絮果,花開花落自有時。」緣起緣滅,我該有多感謝,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。果真,一路走來的這些日子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年少時的戀情,男的女的、好的壞的、有沒有結果的,好像都沒有什麼分別。
  我拙於說理,又不諳法律,以一段青澀的青春故事,寫在2018十一月的公投前,為那些沒有分別的戀情,投下兩好三壞。
願把拔軍旅平安,兔子求學順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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